我蹲在酒楼后巷刷洗碗筷时,前堂的喧闹声突然炸了锅。
油乎乎的木盆里映着天上惨白的日头,蝉鸣声刺得人耳膜发疼。
"又是漕帮那群瘟神。"
跑堂的小六子撞开后门,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,
"二狗哥,快把地窖里的女儿红都搬出来,那帮活阎王要听《杨家将》!"
我抹了把额头的汗,刚直起腰就听见前头"哗啦"一声脆响。
冲进大堂时,正看见漕帮的赵四爷把说书的老孙头按在条凳上,青瓷茶碗碎了一地。
"杨家将?老子偏要听潘金莲!"
赵四爷的刀疤在烛火下泛着油光,他身后十几个漕帮汉子哄笑起来。
老孙头的山羊胡子直抖,手里醒木"啪"地掉在砖地上。
我抄起门边的长凳就要往前冲,忽然有人攥住我的手腕。
是柜台后那个整日拨算盘的账房先生,他指节上的老茧硌得我生疼。
"后生仔,去地窖取酒。"他的声音像是浸了冰碴子,可眼睛亮得吓人。
赵四爷的刀已经架在老孙头脖子上,说书先生青布衫的领口洇开一片深色。
账房先生不知何时站在了八仙桌前,手里还攥着那杆秃了毛的狼毫笔。
"这位爷,小店的规矩..."
他话音未落,赵四爷的刀锋就转了向。我眼睁睁看着那支毛笔在账房先生指尖转了个圈,笔杆"叮"地磕在刀背上。
漕帮头子的佩刀突然像活过来似的,竟调转刀尖往自己咽喉划去。
大堂里静得能听见汗珠砸在地板上的声响。赵四爷的喉结在刀锋下滚动,账房先生的手指还按在笔尾。
我突然注意到他虎口有道月牙形的疤,像是被什么利器生生剜去块肉。
"漕帮的刀,不该对着说书人。"
账房先生松开手,赵四爷踉跄着后退三步,刀柄上的红绸穗子簌簌发抖。
那天直到打烊,我盯着账房先生拨算盘的手看了许久,虎口的疤痕在烛火下泛着青色的幽光。
三更天时,我抱着铺盖摸到账房门口。
月光从窗棂漏进来,照见他正在擦拭一柄断刀。刀刃只剩半截,可那寒光刺得我眼睛发酸。
"我要学这个。"
我跪在青砖地上,额头贴着凉津津的地面。断刀"锵"地入鞘,账房先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:
"江湖不是瓦肆勾栏,学了这个,你的命就不再是自己的。"
我抬头时正对上他的眼睛。二十年来头一回,
我在这个总佝偻着背的账房先生身上,瞧见了刀客该有的森然气度。
从此运河边的芦苇荡里多了个挥木刀的少年。
账房先生总在夤夜授艺,断水刀的招式裹着潮湿的夜雾,一招一式都带着水腥气。
他教我认人身上的穴位,说江湖人的命门不在咽喉也不在心口,而在执刀的手腕三寸处。
"就像漕帮赵四爷的刀。"
有天我挥着汗津津的木刀问他,
"那日您用笔杆点他曲池穴,他的刀才会不听使唤对不对?"
账房先生突然剧烈咳嗽起来,月光照见他指缝间渗出的暗红。
等我慌慌张张要去找郎中,他却攥住我的腕子:"二狗,若有一天我不在了,你带着断刀去扬州找..."
话音戛然而止。运河上飘来漕帮的船歌,混着浓重的血腥气。
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师父使刀,十七把分水刺从舱底暴起时,他把我推进芦苇丛。
断刀映着血色月光,我眼睁睁看着他的身影被黑压压的漕帮杀手吞没。
现在这柄断刀就藏在我床板下。每天打烊后,我都会蘸着井水在青砖地上画赵四爷的刀路。
漕帮的船明日就要泊在城东码头,我摸着刀刃上那道月牙形的缺口,突然明白师父虎口的疤从何而来。
漕帮的船靠岸那日,我往裤腰里别了把剔骨刀。账房先生留下的断刀太显眼,被我裹在送酒的竹筐里。
码头上的苦力们弓着背卸货,麻袋缝隙里漏出的盐粒在阳光下泛着惨白的光。
"二狗哥,东家让你送两坛花雕到三号仓。"
小六子扯着嗓子喊我时,我正盯着漕帮旗船桅杆上那面黑底金纹的旗。
旗角绣着个"赵"字,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推开仓房木门的瞬间,我就知道中了计。本该堆满货物的仓房里摆着张太师椅,赵四爷翘着腿在剥花生,八仙刀横在膝头。
身后木门"砰"地合拢,六个漕帮汉子堵住了退路。
"小子,三年前你师父断我右臂经脉..."
赵四爷掀开衣襟,露出青紫色的手臂,"今日这债,该用你的血来偿。"
我攥紧酒坛的手指微微发抖,掌心却突然触到坛底的凹痕,是师父常画的避水符!
酒坛脱手的刹那,我听见瓷器碎裂的脆响。混着雄黄的烈酒泼在青砖地上,腾起的白雾里闪过半截刀光。
断刀出鞘的瞬间,赵四爷的狂笑变成了惨叫。
刀锋划过他左肩时,我忽然看清那道旧疤,三年前师父用笔杆留下的伤口,竟和断刀缺口完全吻合。
"你究竟是谁?"我把刀尖抵在他喉头。
仓房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,赵四爷咧开淌血的嘴角:
"去问你师父啊...问问二十年前漕帮大当家赵天魁,是怎么被亲弟弟捅穿心窝的..."
断刀突然剧烈震颤起来,刀柄暗格"咔嗒"弹开,半张染血的丝绢飘落在地。
我弯腰去捡的瞬间,赵四爷的左手突然暴起,袖中弩箭直射我眉心。
"当"的一声,弩箭被枚铜钱击落。仓房梁上跃下个戴斗笠的汉子,手中判官笔点倒三个漕帮打手,扭头冲我喊:
"傻小子,你师父让我捎句话,扬州柳家巷第七棵槐树底下..."
话音未落,窗外飞来支鸣镝箭。斗笠汉子的判官笔在空中划出半圆,拽着我撞破后窗跌进运河。
浑浊的河水灌进鼻腔时,我恍惚看见师父站在水波里,虎口的月牙疤正在慢慢消散。
我们在下游芦苇滩爬上岸。斗笠汉子摘了斗笠,露出张被火烧过的脸:
"我与你师父同出断水门,二十年前赵天魁带着漕帮血洗师门,就为抢半部《水龙吟》刀谱。"
他从怀里掏出另半张丝绢,与我手中残片拼成完整的地图。
月光照见斑驳墨迹,竟是临安城地下水脉图,某处标记着龙首形状的图案。
"你师父守着这个秘密活了二十年。"
他指着地图上某处朱砂印记,"当年赵天魁的胞弟赵天罡,也就是你师父,正是在这里..."
河面忽然亮起数十盏灯笼,漕帮的追兵到了。我把断刀插回腰间,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。
师父咳血时抓着我的手腕,说的不是"扬州"而是"杨州",临安城最老的棺材铺子,掌柜的姓杨。
棺材铺后院的老槐树上缠着褪色的红布条,树根处青砖有被反复撬动的痕迹。
我挥断刀劈开砖石时,追兵的火把已经照亮半条街。
铁匣里躺着半本焦黄的刀谱,封皮上《水龙吟》三个字被血渍浸得发黑。
"果然在这里。"
赵四爷的声音在墙头响起。他右臂缠着浸血的布条,左手握着的正是另外半部刀谱:
"我的好侄儿,你以为赵天罡真是你师父?二十年前他亲手把亲哥推进炼铁炉,就为独占这绝世刀法..."
断刀突然发出龙吟般的嗡鸣,刀身月牙缺口泛起红光。两本刀谱在夜风中无风自动,残页拼合成完整的人体经脉图。
赵四爷的脸色突然变得煞白,那图上最后一式"逆水寒",分明要断尽自身经脉才能施展。
追兵的脚步声逼近巷口,我忽然明白师父临终前那个笑。他教我认的穴位从来不是别人的命门,断水刀每一式都在引导气劲逆冲丹田。赵四爷的刀锋劈来时,我任由刀气震断手太阴肺经。
剧痛袭来的瞬间,运河的水声在耳畔轰鸣。断刀化作一道血色弧光,刀锋过处竟带起三尺寒雾。
赵四爷的惊叫卡在喉头,他手中的刀谱被血水浸透,墨迹晕染出最后一行小字:
"水龙吟终式,需赵氏血脉为引。"
我倒在槐树下时,看见二十年前的画面。穿锦袍的赵天罡将哭喊的婴儿塞进渔船,转身迎向追兵的火把。
他虎口的月牙疤在滴血,断刀在火光中碎成两截,一半留给侄儿,一半插进胞兄的心窝。
如今我的断刀就供在临安城最大的武馆正堂。
每逢梅雨时节,刀刃上的月牙缺口便会凝出水珠,年轻的弟子们都说那是断水刀在哭。
只有我常坐在运河边老柳树下,看着穿青衫的说书人拍醒木。
"上回说到,漕帮秘史藏着桩双生子的孽债..."醒木"啪"地落下,惊飞柳梢的蝉。
我摸着虎口新添的月牙疤,把半块桂花糕扔进运河。
涟漪荡开处,仿佛又见那个佝偻着背的账房先生,在月光下擦拭断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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